深深缅怀您,我的姥爷“王成”

深深缅怀您,我的姥爷“王成”

作者:苏伟

提起电影《英雄儿女》,人们眼前定会浮现出影片中王成手持爆破筒、高呼“为了胜利,向我开炮!”并与敌同归于尽的英雄形象,耳边也一定会响起那首曲调激昂的《英雄赞歌》。五十多年过去了,人们对王成的热爱不减。而王成的原型是谁?可能今天的大多数人不知道。其实,他就是我的姥爷秦建彬,电影故事的主要情节也来源于姥爷亲身经历的著名的抗美援朝212高地阻击战。我作为长孙,从小是在姥爷的怀抱里、听着姥爷讲述的战争故事长大的,在全国各族人民喜迎新中国成立70周年的美好日子里,抚今追昔,更加怀念他老人家。

▲本文作者儿时和父亲聆听秦建彬讲战斗故事

投身革命迎解放

姥爷出生在河北省南宫市秦都水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1941年秋天,他的父亲秦西荣被日本鬼子和汉奸押送到东北当劳工,后因组织劳工暴动而惨遭杀害。父亲抓走后,他一家5口人一路讨荒。途中,小妹饿死了,弟弟送了人,大妹当了童养媳,母亲被迫改嫁,只剩下他一人流浪生活。1945年5月3日,南宫解放,姥爷获得新生。

内战爆发后,1947年国民党军队向解放区进犯,年仅19岁的姥爷第一个自愿报名参了军,加入华野八纵23师69团一营一连,成为了一名光荣的革命战士。经过8个月的整训后,姥爷于1948年6月随部队南下渡黄河,参加攻打开封的战役。

▎魏老窑钻心战

1948年12月,淮海战役进入了第三阶段。姥爷所在营作为先锋,对敌人一个团据守的魏老窖村发起了进攻。

战斗开始不久,敌人猛烈的交叉火力网将全营压在距敌碉堡200米的一片空旷地带难以前进,全营指战员伤亡达十之七八。

在对敌母堡连续八次实施爆破未果的情况下,姥爷勇敢地承担了第九次爆破任务。在距敌母堡20米的一个小土丘旁,姥爷面对敌人4挺轻重机枪喷出的火焰,冷静地将最后5枚手榴弹捆在一起,等待着那1秒半秒短暂间隙的到来。

终于,他抓住了那胜败系于一发的瞬间。只见他一个敏捷的翻滚,越过敌火力网抵近敌母堡,顺势将集束手榴弹从敌堡入口处投入。随着一声巨响,敌堡被炸塌了一大半。在浓浓烟雾中,战士们突过封锁区,直插敌团部,活捉敌团长,迅速结束战斗,保证了整个战役实施。姥爷两秒钟炸敌堡,在战斗中创出一个奇迹,连指导员当即宣布:“秦建彬,火线入党”。战斗结束后,部队党委授予他“一等功”荣誉称号。

▎运河桥追击战

在后来的运河桥追击战中,姥爷所在的尖刀班与据守火车站负隅顽抗的敌人展开了激战。战至黎明时分,全班大部英勇牺牲,仅剩姥爷等4人。眼看着敌人机枪肆虐,姥爷上好刺刀,向敌机枪手冲去。敌机枪手被他的气势惊呆,机枪也随之哑巴。直到战斗结束,被俘的敌机枪手还不住地重复道:不怕死,解放军!解放军,不怕死……战斗结束后,姥爷再次荣立一等功。

▎解放上海攻坚战

淮海战役结束后,他们的部队参加了渡江作战。之后,他们不畏艰难跋涉,于1949年5月参加了上海战役,攻克了敌警备总司令部,解放了上海。同月,姥爷所在部队进驻上海,担负执勤警戒任务。他牢记人民的军队的宗旨,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紧紧同上海人民一道,发扬艰苦奋斗精神,保卫上海胜利果实。白天执勤站岗为群众做好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晚上全副武装,躺倒在街上睡觉,不顾潮湿和寒冷。但是敌人、特务、地痞流氓不断损坏解放军威信,千方百计想用金钱、美女把他们拉下水。敌人把大把大把的钞票,贵重的金银财宝,丢在他们脚下,他们用脚踢开……顶住了资产阶级的引诱腐蚀。

抗美援朝保家国

1950年10月,美帝国主义悍然发动了朝鲜战争,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威胁到新中国的安全,党中央决定派志愿军同朝鲜人民一起作战,姥爷所在的第26军作为入朝作战的首批志愿军于同年11月奔赴前线。记得从我记事起,不止一次听他讲,其实212高地阻击战比电影《英雄儿女》的情节还要惨烈得多。

▲1953年,中国人民志愿军总部授予秦建彬“一级战斗英雄”荣誉称号珍贵历史资料

那是1951年1月,美军为了挽回第3次战役的失败局面,对我志愿军发动了全线进攻,企图将我军逐到“三八线”以北。为粉碎敌人的进攻,掩护二线兵团集结,志愿军准备发起第4次战役,26军奉命在“三八线”以南阻击敌人,时任副军长张铚秀担任一线总指挥。姥爷任第78师232团1连副排长,带领七班坚守在上牌里附近的212高地,山下是汉城通往抱川的公路,也是敌我后勤运输的大动脉。3月25日上午7时,212高地阻击战打响了。美军3师用两个加强连的兵力,在飞机、坦克、大炮的掩护下,轮番向高地发起进攻,但都被七班战士顽强地打退了。战斗进行到下午4点多钟,整个山头成了焦土,全班6人牺牲,6人重伤,能坚持战斗的只剩姥爷一人。

1958年,秦建彬随志愿军英模事迹报告团在全国作巡回报告期间,与朝鲜人民军战友在武汉长江大桥留影

坑道里有一部电话,但架设的电话线被敌人的炮弹炸断,无法与上级联系。生死关头,姥爷把党员证、日记和一些心爱的纪念品用油布包好,埋到地下,将阵地上所有的手榴弹搜集起来,打开盖,拉出弦,放在战壕前沿,子弹全压上弹夹,在敌人可能进攻的5个山口都架上机枪,准备最后一拼。

夜幕降临,敌人又重新开始组织进攻,姥爷沉着应战,西边打一阵东边又打一阵,弄得敌人不知阵地上还有多少人。最后,子弹手榴弹打光了,山上暂时没了动静,敌人等了一阵子,以为山上没人了,便拥上来占领阵地。一个敌人爬到离工事10多米时,发现姥爷一个人还活着,手里握着最后一颗手榴弹瞪大眼睛站在那里,敌人冲了上来,呼叫着“抓活的!”他心里想:人在阵地在,到了用生命报效祖国的时候了,但我也不能白白地死。正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时,猛地发现一根埋在土里半截的炸坦克爆破筒。他迅速从掩体中拔了出来,拉燃导火索投向敌人。敌人以为他把武器交出投降,便纷纷来拿,还没有等他们弯腰伸手,“轰”的一声巨响,爆破筒在敌群中开花,死伤一片,姥爷也被击昏过去。 等他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焦土埋了半个身子,敌人除丢下十几具尸体外已经逃得无影无踪。“阵地是我们的,我们胜利了!”他歪歪倒倒地跑向负伤的班长报喜。夜幕来临了,增援分队赶了上来。一天的战斗,共打退敌人19次进攻,打死敌人95名,伤30名。他们又坚守了三天两夜,为全局战斗胜利赢得了时间。战后,七班荣立了集体一等功,他个人也荣立特等功,并被授予“一级人民英雄”称号。1953年被中国人民志愿军总部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被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授予“一级国旗勋章”。

姥爷首创用爆破筒炸敌群的先例,风靡了整个朝鲜战场。祖国和朝鲜的许多记者、作家都纷纷来到前线,深入到他所在的部队进行采访报道,其中就有巴金同志,后来巴金的小说《团圆》就是以此被背景的,电影工作者又以小说情节为主线,以二十六军的212高地战斗为背景,创作了电影《英雄儿女》,而英雄“王成”的战斗场面基本上就是以此战的战斗英雄秦建彬的事迹为原型。

姥爷作为英模人物,曾4次参加国家的重大庆典,两次受到毛主席的接见,他把这些当作终身的荣耀。特别是1951年的国庆典礼,让他一想起就心潮澎湃。那是他从朝鲜回国后,随志愿军英模归国代表团走进中南海怀仁堂,接受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当时,毛主席发话,不要更换衣服,姥爷果真穿一身破旧军装接受领袖们的接见。国宴上,他没想到毛主席向他走来,亲切地说:“让我闻一闻前线战士身上的火药味。”话语间透出平易近人的和蔼和父亲一般的慈爱,姥爷激动得流下了热泪。

▲1992年秦建彬访朝时,在朝鲜国家历史博物馆中国人民志愿军英雄墙前留影(上排右二照片为秦建彬)

艰苦创业守海疆

26军抗美援朝归国后,姥爷作为功勋卓著的战斗英雄,而且多次负伤,领导考虑安排他到军区机关工作,志愿军司令员杨得志上将为此征求姥爷的意见。姥爷委婉地谢绝了组织的关心,诚恳地说:自己文化低,且长期在战斗部队,最好是能继续留在一线部队带兵。杨司令员同意了他的请求。1955年,姥爷随26军老部队一同进驻渤海湾深处的长山列岛,成为第一代守岛建岛军人。这里是军事战略上的要塞区,海岛条件差,环境异常恶劣。30年来,无论是搞军事训练,还是打坑道、修筑国防工程,他从不以英雄自居,总是把自己摆在普通一兵的位置,与战友们一起摸爬滚打,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圆满完成了上级赋予的各项工作任务。

在部队这么多年,姥爷曾长期是普通一兵。提干以后,他的职务晋升也不快。到1982年离休时,已经53岁且有35年军龄,仍然只是正营职。由于职务达不到相关规定,姥爷离休后进不了条件较好的干休所,一直住在岛上部队的平房里。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不为自己争取一下,但他却乐呵呵地回应道:“我从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如果想为自己得到什么,那我肯定成不了战斗英雄。”老人一句朴实的话语,令人们无不为之动容。不过,上级考虑到的实际情况,在其离休之际将他由正营职调整为享受副师职待遇。对此,老英雄十分感动,说:“几十年来,国家和人民已经给了我很多荣誉。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很知足了。现在,国家还没忘记我这个老兵,感谢国家对我的关怀!”

姥爷离休后仍是个闲不住的人,常常到部队、厂矿、学校作报告,还担任了驻地三所学校的校外辅导员,爱国主义始终是他报告的主题,他也多次被评为优秀离休干部。他对子女严格要求,对自己更不搞特殊,时刻牢记共产党员的宗旨,从不以老英雄自居,许多人劝他,给子女安排个好工作,他都拒绝了,5个子女都在海岛安了家。

1992年10月25日,是志愿军赴朝作战42周年纪念日,时任总参谋长迟浩田上将应邀率代表团访问朝鲜,朝方主动提出希望秦建彬能成为代表团成员。在北京集结期间,姥爷的老首长—原志愿军第26军政委、海军政委李耀文上将专门接见了他。到朝鲜后,朝鲜人民以最高的礼仪欢迎他们这些昔日“最可爱的人”,代表团参观了板门店,去了金鹤山,到了黄继光中学。特别是在朝鲜国家历史博物馆,当姥爷站在那张他被朝鲜授予“一级国旗勋章”的照片面前时,参观的人群一下轰动了,记者们涌上去围住了这位老英雄,朝鲜国家电视台在当日的黄金时段播放了对他的采访。在7天的访问时间里,这位电影《英雄儿女》中王成的原型,受到了朝鲜人民的热情欢迎。每到一处,许多人都争相和他合影,请他签名留念,朝鲜人民军总参谋长崔光次帅代表朝鲜劳动党和人民军再次为他授勋。

▲1992年秦建彬访朝时,朝鲜劳动党中央政治局委员人民军总参谋长崔光次帅为其颁发和平勋章

壮士西去不复还

残酷的战争,姥爷虽然幸运地活了下来,但却使他浑身上下内外布满伤病。回国后,在艰苦的海岛上,他又工作和生活了40多年,特别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大规模实施国防工程施工期间,他拼命地忘我工作。不仅使战争年代留下的伤病进一步加重,而且又增加了矽肺等职业病。1999年,病魔也悄悄地凶猛地向他袭来,为此,军地各级组织和领导给予了最好的照顾和治疗,原志愿军第26军副军长、已从原昆明军区司令员位置离休的张铚秀老将军得知后,还专门在解放军报发表了一篇《回顾三八线,深情话“王成”》的文章,希望人们不要忘记这位老英雄。尽管大家千方百计地要挽留住老英雄,但最终他还是被病魔吞噬了生命,2000年2月16日,一个令我终生不能忘记的哀伤的日子,姥爷永远的离开了他孝顺的子孙和敬仰他的中朝人民。

姥爷去世后,部队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仪式,从总部、济南军区到驻地广大官兵、干部群众和全国各地许多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有组织或自发地为他送行。姥爷躺在鲜花和翠柏丛中,伴随着人们的一声声祝愿,走得十分平静和安详,就像战斗间隙熟睡了一样,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姥爷走后,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捧着老人家的照片端详沉思,常常情不自禁地翻看他获得并留下的一枚枚奖章、一面面锦旗,触景生情,我感慨良多:为什么战旗美如画?是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她!为什么大地春常在?是英雄的生命开鲜花!姥爷一生淡泊名利,跟随着部队南征北战,为党和人民的事业奋斗终身,没有享受一天清福,在我的心中,姥爷没有走,他永远不会走,他将激励着我一步一个脚印的、扎扎实实的干好本职工作,走好人生的每一步上,去实现他未竟的事业!

▎秦建彬简介

秦建彬(1928—2000),男,汉族,河北省南宫市人。1947年参军入伍加入华野八纵23师,194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解放战争中参加过开封战役、济南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和上海战役,1950年11月参加抗美援朝,任中国人民志愿军第26军班长、副排长。在战争年代,先后荣获军功章12枚,大小战功17次。1953年,中国人民志愿军总部授予他“一级战斗英雄”称号,获得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 “一级国旗勋章”。先后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一、二届英模表彰大会,还4次参加毛主席、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国家领导人出席的国家重大庆典活动。1955年从朝鲜战场回国后,他谢绝组织的照顾,随部队来到艰苦的长山列岛驻防,成为全军第一批守岛建岛人,历任连长、营长、团副参谋长。1982年因身体原因离休,享受师职待遇。

▎作者简介

苏伟原籍大发彩票app—大发快三怎么看走势经济技术开发区赵虎镇,出生地山东长岛。其父1974年12月到原济南军区驻长岛某部服役,1983年与秦建彬的女儿结为伉俪,1996年父亲调大发彩票app—大发快三怎么看走势军分区,苏伟和母亲随迁。高中毕业后,继承发扬家庭光荣革命传统参军入伍,历任战士、班长、军校学员、排长等职。军校毕业后,主动要求到老一辈们战斗过的驻渤海前哨某要塞区海防团代职排长半年。2009年从部队转业回到地方,安置到大发彩票app—大发快三怎么看走势市住建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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